哥伦比亚:马孔多在下雨,香蕉工人被屠杀
在古兰经里,香蕉树是天堂之树。但在哥伦比亚人心里,香蕉是灾难的代名词。
马孔多是马尔克斯笔下的小镇,也是他从哥伦比亚的外祖父家到波哥大搭火车时,经过的一个真实的香蕉园。
就在加勒比海沿岸,无数像马孔多一样的香蕉园外,铁路贪婪地从北方伸来。园内的男性劳工鲜有当地人,他们受美国联合果品公司的充满诱惑的招聘信息吸引,又被堆积如山的香蕉,无休止的采收装运工作,破烂的住宿与医疗条件压垮。

香蕉工人背香蕉
罢工的念头盘踞在工人心中。
1928 年 11 月 12 日,一个蕉园空无一人,果园里弥漫着浓烈的、熟透的香蕉气味。
罢工的声音从一个蕉园,传递到另一个蕉园,直到整个加勒比海沿海区的蕉园加入抗争。
一个月后,哥伦比亚当局再也受不了果品公司的施压,枪声在火车站响起,香蕉工人应声倒地。我们不知道确切的死亡人数是最初官方通报的7 人,还是大使馆电报中所述的逾千人,亦或是《百年孤独》中记述的三千人,但关于屠杀的记忆永远留在了文字里——
“当火车驶过一座座沉睡的村庄,借着板条间映进的光线,他看见了男人的尸体,女人的尸体,儿童的尸体,他们都将像变质的香蕉一样,被丢入大海。”
魔幻现实,亦取材于现实。哥伦比亚的铁路,串联起了美国的香蕉园而非居民的生计;哥伦比亚满满当当的火车,象征着单一经济下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哥伦比亚的政府,动用国家暴力帮助殖民公司屠杀本国农民。在依附经济结构下,除了香蕉以外,咖啡的行情也关乎着国计民生——如果你曾看过安蒂奥基亚省结婚率曲线,就会惊奇地发现,它竟然是完全随着咖啡价格曲线上下波动的。
智利:掠夺海鸟粪,铜矿国有化
拉美国家身上发生的现实,可能荒谬得超过小说家的想象。如果说拉美有什么称得上是“白色金子”,在银以外,一定还有硝石和海鸟粪。就在欧洲土壤氮肥力告急之时,英国化学家发现海鸟粪作为肥料性能优越,把贪婪的目光抛向太平洋沿岸的秘鲁岛屿。
秘鲁沿岸寒流形成的天然渔场,上千年来吸引了大量海鸟驻足。
但不出几年,在秘鲁的挥霍下,鲣鸟与海鸥世代堆积的白色财富就被卖得一干二净。
正在此时,智利与玻利维亚起了税收矛盾,秘鲁也作为玻利维亚的同盟参战。三国之战带来的结果是,秘鲁失去了它的鸟粪和硝石资源,工业被严重破坏;玻利维亚失去了它的入海口,经济逐渐萎缩。
或许我们会想,智利是这场战争中最大的胜利者。的确,它繁荣过,在那里历经战争的老人说:
“那时在硝石产区,每个星期日对我们来说都像国庆,我们每星期都过一次独立日。”
事实上,三国中没有一个国家真正在鸟粪战争中获益:当智利逐渐觉得自己可以与阿根廷,巴西比肩时,对硝石矿的依赖也日益加重——在德国化学家的哈伯制氮法推出之时,智利大概是最不能,也最不愿相信,空气可以制氮方法的国家。
不久之后,铜取代了硝石,成为了下一个循环。铜是智利20 世纪最主要的经济支柱,占世界探明铜储量的三分之一。在 1970 年阿连德当选智利总统之前,这里铜矿的 90%都掌握在美国公司手里。为了保护让铜矿藏不再外流,阿连德将铜矿的产业逐渐收归国有。

智利 Chuquicamata 铜矿的开采现场
本应该是依附国的智利,却在拉美有意识地发展经济,让昔日的主导国美国感到不满。1973 年的 9 月 11 日,阿连德在美国的胁迫下没有选择逃亡,而是拿着卡斯特罗赠与他的冲锋枪,走向临时的广播台,坚定地说道:“我的牺牲绝对不是白费的。”
话音刚落,冲锋枪响永远地带走了这个试图打破循环的人。
古巴:患糖尿病的经济,切格瓦拉的雪茄
古巴的特立尼达镇,是古巴经济,乃至拉美经济的一个缩影。它有着让人难以忘怀的景色:背山靠海,马卡龙色的房屋,高低不平的鹅卵石街道,傲然耸立的无声的钟楼以及缓慢的,古老的敞篷马车……但现在的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曾经有过城”。因为这里的白人后代经常说,他们的某个祖辈“曾经有过权利”,“曾经有过荣誉”。
毫无疑问,这座城市早已成了一具闪闪发光的尸体。
特立尼达的故事,是一个“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的悲剧。
1514 年,哥伦布手下迭戈·德奎利亚尔发现了并建立了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城镇,但也直接注入了殖民的血液:西班牙风格的高楼拔地而起。
1762 年,欧洲对糖的狂热催促着商人开垦新的土壤。随着英国人的入侵,古巴被输入了大量奴隶,糖业在富足的劳动力下随之发展。为了扩种甘蔗,原始森林被大火烧毁,土壤大大消退,但殖民者不在乎。19 世纪中叶,海地的叛乱让古巴成为了当之无愧的蔗糖之国——作为古巴三分之一的甘蔗产出地,特立尼达四十多家糖厂拔地而起,让整个城镇呈现着繁荣、富裕、美好的假象,夜夜笙歌。
而1857 年糖价下跌之后,特立尼达迅速衰落,蛀空,归于沉寂,并且再也没有崛起过。高楼终究是塌了,而盆满钵满的殖民者却满载而归。
糖和烟草是单一经济的屠刀,却也是发展的唯一解药。古巴革命之时,愤怒的农民,蔗糖工们在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的领导下毁灭了众多蔗糖田。但不依赖糖,古巴还剩什么呢?矿业需要投资,渔业需要投资,外汇需要糖的出口……革命成功后不久,切·格瓦拉接待了萨特。格瓦拉抽出一支雪茄,点燃,递给萨特:
“除了里面的烟丝以外,包装纸、包装盒、套烟上的金属圈,我手里的打火机,没有一样是古巴生产的。古巴只能生产里面的烟丝,最初级的产品,这就是古巴的处境。”
烟丝如此,蔗糖也是如此:“古巴只是一个生产原料的工厂,出口蔗糖以进口糖果……”

切·格瓦拉抽雪茄
萨特对这个深受糖尿病经济之害的国家深叹一口气,“在蔗糖上面进行建设,是不是总归比在沙地上进行建设要好一些呢?”
玻利维亚:银山锡山,终成龋齿
波托西的故事,和特立尼达有异曲同工之妙。又或者说,它们本就是一样的循环。
在西班牙人来临之前,印加王已经发掘了这里山峦的奥秘,用金银祭神。但直到殖民者到来,波托西才成为了人人倾倒的神圣之地,投机者、矿井、与白银如止不住的血源源不断地涌出。炸药将山炸空,洞口边的富含矿物的岩石五彩缤纷,但大家最关心的还是白银。
如果用数字概括波托西,三百年,五千个矿井,八百万条印第安生命,就能概括出所有殖民者的疯狂和原住民的苦难。在这之后,金银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哭泣的印第安灵魂。

波托西 Cerro Rico 的矿区与山体景象
但玻利维亚的故事,不止步于白银。
《百年孤独》的开篇,老布恩迪亚罔顾妻子阻挠,拿一头骡子,一对山羊换了吉普赛人的两块小磁铁。哪怕实诚的吉普赛人告诉他磁铁无法吸住黄金,老布恩迪亚还是留住了磁铁,想象自己自此就能拥有堆积如山的金子。他四处“勘测”了那片地区的每一寸土地,最后除了破铜烂铁什么也没有发现。
衰落后的金银矿山就像这块磁铁,给了玻利维亚人幻想的空间——他们总觉得还能找到些什么。在银矿被掏空之后,锡从垃圾变成了宝藏。
但那是1894 年,最细碎的银粒都被西班牙悉数带走了。那时西蒙·帕蒂尼奥还是一个毛头小子,但他比老布恩迪亚幸运的是,磁铁没给他带来金银,却带来了质量最好的锡。他在刚炸开的山洞中,握着亮得晃眼的锡矿石,双手颤抖。
银山、锡山渐渐塌落,蛀空,成为了玻利维亚千疮百孔的龋齿。
墨西哥:最明净的地区,黑色兀鹫盘旋
墨西哥,这个曾经驯化了玉米的古文明国度,一样没有逃离诅咒。
墨西哥拥有最华丽的表层:环山的盆地、宜人的气候、繁荣的轻工业与农牧业,被远渡重洋到来的洪堡博士赞誉为“最明净的地区”。
明净的地区在1535 年之后就日渐疮痍。
因为,享用这里富饶资源的人并不是墨西哥人民,而是西班牙王室。
墨西哥血液中的高等教育资源、商业繁荣的硕果全都顺着管道输向宗主国;墨西哥民众无法在血管的任意一个环节把关,因为殖民地民众无法身担政府要职;血管内壁回荡着天主教会的紧箍咒,把每一个残存的缝隙填满。
环山的盆地让污浊的空气难以排出,频繁的政治动乱让墨西哥的风气浮躁不安。
诅咒持续在灵验。
拥有财富与失去财富的反复让这个地方的人永远相信奇迹与神话,但疯狂后的警醒比起多数人的欲望几乎可以略去不提。《最明净的地区》刻画的就是那样一个时代的墨西哥故事——主人公罗布莱斯,在 1910 年的资产阶级革命中参与起义,几乎送命,政治的阴霾盘旋上空;经过起义的罗布莱斯冷酷无情,将财富视为唯一追求并通过投机成为举足轻重的大银行家,经济的弊病暴露无遗;事业巅峰一瞬间被股票的巨跌破灭,他在绝望之中将原有财富付之一炬,从此与双目失明的印第安女人结婚,隐姓埋名。
罗布莱斯的梦醒了,但其他人还在梦中。1976 年,大规模的石油资源让墨西哥又拥有的做梦的资本:
“你看到过把原油抽出来的机器吗?它的样子很像一只庞大的黑色兀鹫,尖尖的脑袋沉重地一上一下,日日夜夜,一刻不停。”
兀鹫意味着更好的教育,医疗服务,同时意味着严重的贸易和财政赤字,意味着高额的外债,乃至债务危机。

形似兀鹫的石油钻机
结语:在时间中绕圈的拉美
五块碎片,光怪陆离,却又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
“西班牙人走了,英国人来了,拉丁美洲的命运依然如故。英国人走了,美国人来了,拉丁美洲的命运依然如故。”

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于1492年首次登陆美洲
这些从外来临的国家,都希望让拉美人民相信:时间和发展,是线性的、向前的、光明的。明天永远比今天更好。但是魔幻现实主义的小说帮我们还原了那个真实的、一直在绕圈的、依附于别国的拉美时间。银、锡、铜、糖、石油、香蕉、咖啡都是经济发展的动力,但动力却从拉美的血管中不断地流失。
小说家用故事叙述拉美循环的时间,而经济学的“依附理论”让拉美人民知道,穷,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穷是依附发展的不幸结果,是买办经济的必然之路。有钱的买办不会让民族更强而只会成为蛀虫。
唯一的突破口是——尽可能地学会用自己的两条腿走路,寻求非吸血式的合作,摆脱依附性经济结构,打破循环。或许,命运不在上帝的膝头,而在人们的思想意识之上。
参考资料
1. 爱德华多·加莱亚诺.《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 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
2. 杨照.《马尔克斯与他的百年孤独》.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
3. 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南海出版公司,2017.
4. 富恩特斯.《最明净的地区》. 译林出版社,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