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技术演进的漫长阶段,人类仍然能在这段时间中发展自身,形成“人机共融”而非被无情抛弃的局面。
自1956年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这一概念被麦卡锡提出以来,人工智能的发展便广受关注。2017年,由谷歌公司开发的阿尔法机器人(AlphaGo)在被称为“世界上最难的游戏”的围棋比赛中击败了诸多人类职业棋手甚至是世界冠军,使得人们在对AI的发展充满期待的同时,也对人工智能是否会取代人类隐隐担忧。
2023年,由OpenAI开发的聊天机器人ChatGPT横空出世,其出色的对话、编程与协作能力让人们“叹为观止”,悲观者大呼“即将失业”。我们不禁好奇,从蒸汽机到发电厂,从纺织机到计算机,技术革命历来有之,熊彼特的“创造性破坏”也时有发生,而由AI引发的人工智能革命,与前面的几次技术革命有何不同?再者,人工智能浪潮下大呼“失业”的人们,是否仅仅是“卢德分子”的又一次狂欢呢?

图1 与人工智能下棋
“卢德运动”是否会卷土重来?
以色列作家尤瓦尔在《今日简史》中指出,人的能力可以分为身体能力与认知能力,前几次技术革命仅仅是在“原始的身体能力”上得以与人类竞争,而在认知能力上人类仍然具有较大优势。然而,随着人工智能在学习、分析乃至沟通等人类“引以为豪”的认知技能中渐渐超过人类,属于人类劳动者的“胜算”也越来越少。可以看到,人工智能革命下所掀起的“失业潮”波及更广,且由于其涉及技术的复杂性也注定了其产生的冲击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阵痛”。如此看来,人工智能浪潮下的新“卢德运动”似乎不可避免。
然而,乐观者认为人工智能与之前的技术革命并无太大区别,在市场的力量下,其产生的大量失业人群最终也会由新技术产生的就业缺口所弥补,Acemoglu指出,在就业市场中新工作产生的“补偿效应”会不断抵消其“替代效应”。部分学者认为,当数字信息成为一种新的虚拟生产要素时,它们以更低的成本加速新企业的涌现,开辟全新的经济增长空间,进而激发一般性工作岗位和劳动力需求的增加,最终在就业市场中,释放出更为广泛的“补偿效应”。因而无需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失业有太多焦虑,时间和市场最终会解决一切。

图2 人工智能在各领域创造就业岗位
乐观派的解释不无道理,然而新工作产生的“替代效应”与“补偿效应”并非同时发生,其二者间的时间差可能便是新“卢德运动”产生的关键所在。因而,人工智能引起即将引起的失业潮绝不仅仅是“卢德分子”的危言耸听,在人工智能的浪潮下,劳动力市场将发生一系列变化。
人工智能浪潮下的劳动力市场
在劳动力市场上,人工智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对人的替代,这一状况下造成的失业现象与以往技术革命下的失业不尽相同。尤瓦尔在书中举了这样一个例子:19世纪马车被汽车取代时,马夫能够转行当出租车司机;而人工智能背景下失业的工人很可能不是那些马车夫,而是被淘汰的马。尤瓦尔将AI时代下失业的人群称为“无用阶层”,似乎对未来的劳动力市场颇为悲观。为了对“无用阶层”的未来有更加深入的了解,我们需要思考AI背景下劳动力市场的新变化。
人机关系:“完全取代”还是“人机共融”?
尤瓦尔在书中阐述了AlphaZero在下棋的“创意”上超越人类的例子,认为这一现象如“煤矿中死去的金丝雀”一般,是人类在认知能力上即将一败涂地的预兆。尤瓦尔认为,即使是人类引以为傲的艺术与创意创作领域,最终也会在人工智能的推动下实现自动化,“当外部的算法比莎士比亚、碧昂丝更能了解和操纵人类的情绪时”,人类的艺术也终将被计算机所取代。

图3 AI在进行文学创作
然而,不可忽视的是,人工智能在将上述想法实现需要无比强大的算法与现阶段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算力。真正实现如作者所言的分析全球70亿人“身体内外各种传感器所传来的生物统计资料,判断人的性格类型和情绪变化”,以现有计算机的算力水平而言恐怕是“天方夜谈”,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以想法也难以实现。再者,如若在未来某一天真的能够实现这一设想,其研发投入和耗费的资源可能并不比直接培养艺术家划算。
因而,尤瓦尔的悲观设想离现实仍然相当遥远,在人工智能发展水平下,人与AI之间更可能发展出“人机共融”的相互协作关系。事实上,这种“人机共融”的协作模式,正成为人工智能浪潮下的新趋势。早在2012年,美国Rethink Robotics公司便推出了Baxter机器人,它拥有双臂、多关节的设计,能够执行生产上下料、机器控制、包装和材料处理等多种重复性的任务。研发团队强调,人机协作的最终目的是让人与机器互补优势,共同实现生产力的提升。Baxter机器人可以帮助工人提高加工速度和精度,增加工作灵活性,并具备自我学习能力。同时,工人通过学习人机交互技能,可以与Baxter机器人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实现人与机器的和谐共存。
在聊天机器人ChatGPT引入工作场景后,“协作办公”也是其开发团队的研究路径和追求目标。微软基于ChatGPT推出的AI办公助手名为“Copilot”,可见“协作”仍然是AI办公的一大主流。从这一角度上讲,“无用阶层”是否真的“无用”仍有待商榷,如果在较长一段时间内“人机共融”仍然是一大主流,那么“无用阶层”的未来也不一定如尤瓦尔所言的那么悲观,人类仍在劳动力市场中留有十分重要的分量。

图4 ChatGPT“协助办公”
劳动力结构:低技能劳动力真的会被“三振出局”吗?
尤瓦尔在书中指出,人工智能浪潮下所产生的新工作对于低技能劳动力为主的“无用阶层”而言并无裨益,“这些新工作很可能需要高水平的专业知识,因此无法解决无技能失业者的就业问题。让失业者接受再培训之后去做这些工作,可能还不如直接创造完全属于人类的全新工作。”因而作者认为,低技能劳动力将被逐渐被淘汰。
人工智能的确会使得人类的工作越来越“技术化”,然而这是否意味着低技能工作将会在人工智能背景下被抹除呢?现实可能并非如此,我们观察人工智能浪潮下催生的产业与部门,便会发现低技能工作其实从未缺席,数据标注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数据标注是一项看似平凡却极为关键的工作,它借助专门的工具,对海量文本、图像、语音和视频等数据进行分类、整理、纠正和注释,从而赋予原始数据新的价值。
在我国,有近10万名全职数据标注员,他们日复一日地在电脑前辛勤劳作,不停切换图片、点击鼠标,为识别目标物体画框、为人脸打点,通过建立人工智能训练数据库来增强计算机辨识现实世界物体的能力。虽然这项工作没有太高的技术门槛,流程也相对单一,然而,正是这些位于人工智能产业链最基层的低技能、高重复性、低薪酬的工作,为研发无人驾驶、人脸识别、智能医疗、工业自动化等新兴尖端技术奠定了基础。

图5 数据标注员在办公
因此,尤瓦尔的担忧可能过于悲观,低技术劳动力并不会因为人工智能的出现而消失于历史的长河,也未必如其所说的像汽车发明后的马车一样被“遗弃”,沦为“无关紧要”的“无用阶层”。
全球劳动力分工:悲喜并不相通
尽管我们认为低技能劳动力并不会消失于历史舞台,但人工智能的确会使得人类的工作越来越“技术化”。令人担忧的是,当前全球“高技术”产业与“低技术”产业的分布具有明显的地域性,与全球价值链和世界劳动分工高度同构。高端科技公司雄踞于硅谷,而“富士康”式的工厂却广布东南亚,正如作者所言,随着人工智能、机器人和3D打印的兴起,廉价非技术工人的重要性将会大大降低。作者所担忧的“无用阶层”可能并不来自发达国家,而是来自广大处于全球价值链低端的发展中国家。
“如果人工智能和3D打印确实接手了过去在孟加拉国和班加罗尔的工作,那么过去流向南亚的收入现在则流进了加州少数科技龙头企业的金库。”于是,全球经济虽然增长,却不是让全球的情况普遍改善。我们看到的是像硅谷之类的高科技中心财源滚滚,而许多发展中国家经济崩溃。
尽管我们认为尤瓦尔“无用阶层”的论述过于悲观,但由人工智能引发的世界级“马太效应”却不容忽视。在新冠疫情后,全球收入不平等在25年来首次出现加剧,在人工智能的推动下,这一趋势可能会持续。然而,避免这一技术转型带来的阵痛,需要全球范围内的国家和政府、劳动者和其他利益攸关方的共同智慧和努力。
收入分配:披着“自由主义”外衣的共产主义?
针对“无用阶层”所带来的收入分配问题,尤瓦尔在书中讨论了一个解决之道——“基本全民收入”。全民基本收入认为,政府应该对控制算法和机器人的亿万富翁和企业征税,再用这笔税金为每个人提供足以满足其基本需求的慷慨津贴。“这样一来,既能解决因失业和经济混乱而产生的贫困问题,也能保护富人不受平民主义的怒火洗礼。”这一设想颇有共产主义与乌托邦的色彩:“无用阶层”在不需要劳动的情况下也能满足生活的各种需求,每个人的需要都得到充分实现。

图6 基本全民收入
然而,正如马克思所言,共产主义并不可能一蹴而就,极高的生产力是实现一设想的首要前提。同时,成功开展“基本全民收入”需要一个具有极高权威的、公正无私的且毫无差错的“权威”抑或是政府,然而在巨大的权力下发生寻租与腐败现象恐难以避免,90年代倾倒的苏联便是一个鲜明的例子。因而在现有阶段下,甚至是可预见的未来,“全民基本收入”只能是一个美好的幻想,尽管一些国家已经开始在这一方面进行尝试,也只是朝着“全民基本收入”的方向短暂地迈出一步,离真正的全民基本收入设想仍然相当遥远。
同时,假设“全民基本收入”能够在一些国家得以推行,针对世界范围性的“无用阶层”可能仍然束手无策。正如作者在书中所言,“美国选民大概会同意,亚马逊和谷歌这些美国企业在美国缴的税,可以用来为宾夕法尼亚失业的矿工或纽约失业的出租车司机提供津贴或免费服务。只不过,如果是Trump口中的‘shithole countries’,美国选民是否也会同意把税金拿去补贴这些地方的失业民众?”因而,针对于人工智能下全球劳动分工的进一步极化,可能需要联合国等国际组织的干预。
总结
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现有劳动力市场将发生巨大变化。AI浪潮下的引发的失业潮,绝不仅仅是“卢德分子”歇斯底里的妄言,但也并非尤瓦尔笔下悲观的“无用阶层”,在AI技术演进的漫长阶段,人类仍然能在这段时间中发展自身,形成“人机共融”而非被无情抛弃的局面。然而,人工智能推动下的全球分工极化应当是我们更加关注的话题,在世界视角下寻找均衡发展的最优解,防止发展中国家人民沦为“无用阶层”当是各国政府与国际组织追寻的目标。
参考文献
[^1]Acemoglu, D. Technical Change, Inequality, and the Labor Market.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vol.40,no.1,2002.pp.7-72.
[^2]姚建华,徐偲骕.新“卢德运动”会出现吗?——人工智能与工作/后工作世界的未来[J].现代传播(中国传媒大学学报),2020,42(05):45-50.
[^3]尤瓦尔·赫拉利.《今日简史:人类命运大议题》第二章.
[^4]张元钊.人工智能发展与劳动力就业如何兼顾?——兼谈典型发达国家经验启示[J].福建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02):45-55+168.